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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文心与信心——致江淳清同学  

2014-05-28 10:11:50|  分类: 与学生的通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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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文心与信心——致江淳清同学

淳清:

你好。当我再次展开你写与我的长长的这封信,轻声念读起来时,时光业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两个多月——真是太快了!虽然只与你一次相谈,我便觉得你是一个有思想、有个性且上进的男生,真好;虽然不知你这两个月过得是否顺意,不过我相信你定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好准备了罢。这两个月里,我除了完成教学上的诸事之外,也在抽空给一些学生朋友写信,一写就是十六封。之所以没有在这段时间里与你提笔抒怀,也正因如此。为什么要将他们的信先写好呢?因为他们其中有不少陷于了困境,甚至还有几位连我都无法想象的年轻的苦难者——这些对于刚刚走进花季的人儿来说,都是一人难堪的。所以,许多次妻子跟我说起她见到你时,都会有些歉意,只因怕我辜负了你的真诚期待,也叫我快些与你回信。我总是应下了,却实难做到。不过,我也想着,若你知道了这个原委,必然也会极力支持我去指引那些年轻生命走出阴霾,走向光明的罢。而现在,想与你分享的是,虽然他们中的每个人的进展不同,但大抵都已摆脱了当初的不顺意,往着一个好的方向迈进。也要谢谢你,就以这封迟来的信表示我的心意罢。

那日你与我聊起的,以及在你来信中再次提及的作为你的同桌的那个胖胖男生的遭遇,也让我内心难过。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在这个需要关爱与友情的年纪,却都无法真正得到,可谓不幸。我也感谢你的坦诚,和我说起你与之有些相似的际遇。正因如此,你不仅比我更真切地理解他,而且真心观照他的生活,与众人暂时敷衍或出于某种目的而亲近他不同,你是真诚地善待着他——串起我们整个对话的你写下的那篇文章,就是最好的证明。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甚至没有想到过,在高三行将结束的紧张时刻,还有人能为了一份同学情谊而以之作为写作主题来成文,这已然超越了作文本身的要求。我至今记得,读到的每一句都是对他的关心与鼓励,即使含着一些怒其不争的情愫,也意在激励他清醒,对当下,对未来作出更明智的选择,真好。起初我不知情时,自然也与你的老师一样,从应试作文的角度来看待这篇文章;而当你与我分享此中的故事与心情之后,我明白了字里行间的朴素真诚的意义,以及文字背后的,你的一颗善心——这是证明一个人来过这个世间的根本啊。一些人的可能不见了,一些人的似乎淡却了,而你的,我感觉到,是炽烈地跳动着,真好。

嗯,我不认为用学习成绩来衡量一个学生的全部是理想的标准,同样,它也不是唯一——这个想法根植于我的内心,从十年寒窗,到杏坛七载,一直如是。这样说,并非否定学习成绩的重要性,事实上,它从一个直观的角度反映了学生掌握知识的阶段情况,而追求这些知识,是他们走向未来人生,或成就梦想,或善待生活的重要基石。不过,我们也绝对不能忽视“善”的品性操守——这往往是被繁重课业与成绩压力给挤占与遮蔽了的,而对此,也绝不会有人为了引起我们重视而大声疾呼,所以,你能常常自省与坚守这份善,是难能可贵的。我自问从教这些年,总还在课堂上有心地穿插一些善德教育,告诉他们“先为人,再为学”的人生理念,虽然不知这样做的成效何如,但求师者,无愧于心。所以啊,想起与你的交谈,或是读到你来信中对于许多现象的正觉,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我想,即使眼下周围的一些人表现出冷漠与自私,甚至这样的处事之法颇有几分融入整个社会风气的趋势,我们自己也应该做到清醒与坚守,而非随波逐流;再好一些,则是用身体力行去感召他们,毕竟“兼济天下”较之“独善其身”,是更大的功德。若能使得他人拥有善心善行,哪怕只有一人,一时,一事,也给这个世间添了一点光明,这便是对我们真心付出的最好报偿,你觉得呢?

而关于写作之事,我同样赞成你“不应该为写作而写作”的观点,诚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谈论“情采”时所言的“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言与志反,文岂足征?”如果一篇文章缺少自己的真情投入的话,终是无有甚么生命力与美感可言的。不过,若是应试作文的话,则大略可以不以此衡量。因为它通向的目标是考核一个学生是否具备基本写作水平,而不是趋于更高层次的文学创作的境界。换言之,两种写作自始至终不是走“同一条道路”。所以啊,淳清,你无须为了这种应试的拘束而徒增烦恼,并且,愿你能拥有这样的心怀——即使内心不欢喜,面对那些越是有各种“枷锁”束缚的事情,越是出色地去完成它,如当下的应试作文,与今后变相“应试”的种种,积极达观一些总是好的。此外,就这种不能完全“我手写我心”的作文而言,到了高考结束之时,你就可以将其放下,怀着一颗炽热的文心,追寻自己的文学梦,将日渐成熟的思辨与理性的情感尽情展现在字里行间,想来便是一件美好的事啊。于我而言,就是从大学开始,将更多可支配的时间用于阅读和写作,慢慢而持久地积累,至今各种体裁的拙作也有了近八十万字。虽多只是聊以自娱的纪念,但此中的真心真情含味起来就是一种快乐。而我所了解的现在的你,眼界与思维力等诸多方面是十一年前的我远不能及的,所以,我期待在不久之后,能见到你用美好文字构建起来的“理想国”,那时,我们定会有更多长谈欢笑罢。

嗯,信至此处,且送上我和妻子给你的祝福罢——愿你在即将迎来的高考一战中,自信沉稳,施展平生所学的本领,一切都能顺心如愿。我们都等着你的喜讯啊。嗯,于这封信中没有说尽的话语,就留待他日,再续深缘罢。

 

祝平安喜乐  福慧双增

 

    开开老师

2014528上午于金中园

 

附:淳清的来信

 

致开开老师的一封信

敬爱的开开老师:

    鲁迅先生所谓:年轻人就应该把字练好,免得浪费他人的时间。这句话是绝对正确的,但我小时候可不这么认为,那时只顾贪玩调皮,毛笔字和钢笔字的练习都浅尝辄止,在这封本应该亲自书写的信中不好意思浪费开开老师的时间和阅读的心情,这才求助于打印机的。

    记得第一次聆听到您的声音是在制作高二(3)班那次班会课PPT的时候。不得不说那是一次十分成功的班会,至少在表面效果上是成功的,如果只单单关注于泪奔的人数的话。您的寄语的确动人心扉,在整节班会课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只可惜最终的成效似乎就像萝卜大人所说的那样,同学们哭过,然后用两三天的堕落冲淡,最终忘却。

至今我还万分感谢那个鬼使神差的傍晚,让我能够和您邂逅。

    在促膝短谈之后我顿悟了为什么学生们都爱叫您开开老师,而非文文老师,抑或戴戴老师。这样的称谓,不仅是增进了师生间的距离,更是把您身上的特质很好地展现了出来:开朗而又开明。

    这便是我所仰慕您的理由,这也是我愿意倾诉于你的最佳保证。

    其实我打小就认为胖子都是可爱的,不单单是有着丰盈的躯体,还有着一颗饱满的内心。他们真诚而又温暖,可爱而又善良。

    可惜也许这只是我的观念,其他人并非能够完全认同吧,所以在我的高中生涯中就出现了一位人善被人欺的胖子,就是之前我和您讲过的那位:他那破碎家庭中不断的激烈争吵所带来的亲情缺失导致他想要奋力抓住些什么来填补他内心的空缺,这种感觉我也有过,因为我也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唯有父爱屹立在那里支撑着我所有的幸福,所以我能够感同身受,我能够体会到那种急切的渴望,那种干涸已久的心田所需要情感浇灌的焦急渴望。这就促使他慷慨解囊,呼朋唤友来到他的身旁,就算是他们吝啬地给予了暂时的陪伴,微弱的温暖,他也是急切需要的。总比没有强,他如是想。然后又是一轮近乎不求回报的加倍奉还。

    但我很好奇是什么驱使着他的“朋友”们在他有钱有食之际蜂拥而上,在他失魂落魄之时却弃之一旁。

    其实每次的考试都深藏着这苛刻的答案:试题永远在假惺惺地询问你的感受,然而当你真的写上你自己的最真实感受时,出题者会告诉你,答题是要遵循套路的,而每当拿到作文纸,刚想要挥洒笔墨,激昂文字时,出题人会拍你的肩膀,告诉你要按某个格式写,才会得高分。

    然后我们只会去关心自己如何拿高分,自己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自己如何利用他人帮助自己达到目的。这是教育的悲哀,更是人性的悲哀。

    教书育人的目的是育人,而非单独地以教育为手段灌输知识。知识是死的,而人性必须保持鲜活。应试的功利性,让我们孤独并自私着,寂寞且喧哗着。

    纵观那些学习成绩优异的同学,大多数都是自私地异于常人的家伙。上体育课之前,必定是那四个名列前茅的女生拖拖拉拉,不到正式铃声响起不动身,而到达操场时同学们已经等待她们好几分钟了。她们刻薄地说高三的光阴贵于金,不可浪费。而只读圣贤书是她们的最好的借口来浪费同学们同样宝贵的时间。

    曾经我对罗曼?罗兰的那句话感到困惑不解:“从来没有人为读书而读书,只有在书中读自己,在书中发现自己或检查自己。”而我们作为最大的反例就这么对立在那里,所以这句话真的很让我费解。

    后来我才渐渐地从同学们眼中射出的冷光中明白,其实只有完整的“人”才会不为读书而读书。而我们只配做机器罢了,至多在“机器”二字后面加个人。

    德之不存,才将焉附。《仁医》的主人公若没有仁爱之心,则无法力挽狂澜。

    曾经我有这样的一个堂哥,他父母在他年幼时插队落户远在边疆,而我父亲那时工作稳定时间充裕,于是堂哥顺理成章地享用上了我们家的伙食。那时父亲为人慷慨,待堂哥胜于亲哥。这样的厚待直到堂哥进入松江二中时方才结束。

    堂哥曾经是个勤奋的人,高中三年发奋图强考上了上海大学的一本。毕业后当上了电力公司的经理,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我不知道他在大学里面学了什么,具体什么专业,我只知道他在跻身上流社会之后对父亲嗤之以鼻,不闻不问。我现在在他的身上看不到昔日纯真质朴的影子,更嗅不到人情味。对此巨变,父亲也默不作声,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由他去吧,你以后不要像他那样。

    所以我会迷茫,更会恐惧,这些事件所存在的莫大联系的矛头指向是否会将我推向功利的悬崖,就像曾经的堂哥一样,年少时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但最终却没能保持住心中的微光,变成了冷酷的金钱动物。

    然后我就在这最困惑的时候幸运地遇见了您。

    那篇写给同桌的作文我们老师给的评价是,哦不,应该不算是评价吧。他说没按照应试作文的要求来,及格分而已,拿回去修改吧,多看看考纲。

    所以我会在这几天来回地在萝卜大人的办公室窜来窜去,想乞求一些安慰,但没想到萝卜大人这几天工作繁忙,木有空关照我的文章。其实我更没想到的是居然能够得到您的赞赏。那感觉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尼克对盖茨比的大喊一样动人心魄:“他们都是一些金钱动物,全部加起来都不如你!”

    您的意思我非常明白:保持住这份唤起人性真善美的写作最本真的目的。

    也十分感谢您所赠与的《鲁迅杂文》,虽然我现在的状况是想看却担心高三这块海绵被挤干,但我仍然了解鲁迅先生的榜样价值:弃医从文,唤醒本真。

    记得曾经帮助过一位老伯伯修车,施以援手的一刹那只是单纯地动了恻隐之心,这正是内心最本真的呼唤,至善的举动。我想,如果这样单纯的行为都被蒙上功利的目的性,那么作为人的本质意义也就湮灭了。

    强者自渡,圣者渡人。就像您坚持给同学写信一样,宁愿自己受苦,也要打开他们的心锁。这是一个没人想当英雄却人人都相当批判者的年代。我们看见了,谴责了,然后转身一意孤行 —— “这个社会太黑暗,我一介小民自然无能为力。”没有人真正想阻止,却总有人拿它来推卸责任。

    但我似乎在您身上看到了光明正在升起,尽管是微弱的烛光。

    光明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它的实体,而在于它放出的光亮,即便是一盏小小的烛光,耸立在偌大黑暗的广场,就算是再飘渺的光线,广场中央的人也不会迷茫。

    虽然您只能充当少数学生的指路人,但是只要那些学生的心火一旦被您点燃,那么光明,一定会永续下去。因为我相信,黑暗需要无数的高墙才能阻断光明,而光明只需要一小盏烛火就能驱散黑暗!

    我是很幸运的,能够在这封信里与您敞开心扉。而要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更不应该为写作而写作。因为追随鲁迅者当全力以赴以求真,唤善,尽美。所以不管到了哪里,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摒弃这种人文的终极关怀。

    漫漫人生路,遇见您,我三生有幸。谨以此信,你我共勉。

    最后诚祝开开老师与萝卜大人:合家幸福美满,狗狗健康快乐。

您的学生

江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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